评论 | 唯色:寻找香巴拉:尼古拉斯·洛里奇及喇嘛阿旺洛桑多杰(上)

2020-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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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斯·洛里奇画的宗喀巴大师。(唯色提供)
尼古拉斯·洛里奇画的宗喀巴大师。(唯色提供)

一个人的才华和成就达到他这个地步,已经不像是人,而像是神了。他无论做什么都无与伦比,早期设计芭蕾舞剧的舞台布景和服装,至今流行 -- 他就是出生于沙皇时代的俄罗斯传奇人物尼古拉斯·洛里奇(Nicholas Roerich ,1874-1947)。虽然过去对他略有知晓,最近却被他的绘画深深吸引,是我在推特上看到的一幅绘于1924年题为Tsong-kha-pa的画,即宗喀巴大师(1357-1419),藏传佛教格鲁派创始者,也是改革和复兴藏传佛教的一代宗师。

经由Google,我不停地搜寻他的绘画、论著及诸多评论文章,与他相关的一位布里亚特喇嘛也随之出现,伴随着革命带来的劫难。

起初以为他是探险家。因为在他的人生中有过两次重要的远征,且是携妻子、儿子同行:一、长达五年的“亚洲探险”(1923-1928),主要是在中亚和喜马拉雅地区旅行,但在拉萨受挫,被扣五个月;二、在满洲、蒙古旅行(1934-1935),声称为美国农业部收集防止水土流失的植物种子,还拜会了蒙古民族解放运动的领导者德王。


尼古拉斯·洛里奇在印度。(唯色提供)
尼古拉斯·洛里奇在印度。(唯色提供)

同时了解到,他是具有独特的绘画语言的艺术家,一生画了七千多幅画,其中两千多幅为《喜马拉雅组画》,如今是俄罗斯拍卖市场身价最高的画家之一;他还是专注于神性写作的作家和诗人,撰写了三十本著作,如《亚洲之心》、《阿尔泰 -- 喜马拉雅》、《香巴拉的辉煌》等。


尼古拉斯·洛里奇家族的第一次远征:“亚洲探险”。(唯色提供)
尼古拉斯·洛里奇家族的第一次远征:“亚洲探险”。(唯色提供)

 

但更多的了解令我惊叹:他倡议的《洛里奇协定》于1935年,由美国和泛美联盟共22个国家签署,旨在战争时期保护艺术家、文化遗产、科学研究机构和历史博物馆。他三次被提名为诺贝尔和平奖候选人,太阳系中的第4426号行星以他的名字来命名。他的这句名言铭刻在世界诸多地方:“哪里有和平,哪里就有文化。哪里有文化,哪里才有和平。”他的理念如同他绘制并高举的和平旗帜,在世界各地有许多追随者,他的影响力至今没有消退,全球二十多家博物馆收藏他的作品。


尼古拉斯·洛里奇与长子在满洲、蒙古旅行。(唯色提供)
尼古拉斯·洛里奇与长子在满洲、蒙古旅行。(唯色提供)

然而他毕生追求的理想是:寻找香巴拉王国;建立基于藏传佛教与东正教的“东方神圣联盟”。他是以类似神授或自我暗示的方式来建构自己的乌托邦理想的,事实上,他的两次远征都与此有关。传说他在喜马拉雅的探险旅行中,曾抵达过香巴拉王国这一超验的秘境,见证了种种不可思议的景象。


尼古拉斯·洛里奇画的圣山冈仁波齐。(唯色提供)
尼古拉斯·洛里奇画的圣山冈仁波齐。(唯色提供)

而最早将香巴拉王国及预言植入尼古拉斯·洛里奇内心的人,被认为是十三世尊者达赖喇嘛的外交官、布里亚特蒙古人阿旺洛桑多杰(Ngawang Lobsang Dorjee,1854–1938),俄语称阿格旺•道尔吉耶夫(Agvan Dorjiev),中文史料称“德尔智”并定性他是“俄国间谍”,正如当时同俄国争夺中亚控制权的英国也是同样说法。他在哲蚌寺学佛多年,考取了最高学位拉让巴格西,曾任噶厦政府三品僧官,是十三世尊者的经师之一;并受十三世尊者的委托,1909年在圣彼得堡建第一座藏传佛教寺院并于1915年建成。这座寺院的彩色玻璃窗就是尼古拉斯·洛里奇设计制作的,显然当时两人已有交集。


十三世尊者达赖喇嘛的外交官、布里亚特蒙古人阿旺洛桑多杰喇嘛。(唯色提供)
十三世尊者达赖喇嘛的外交官、布里亚特蒙古人阿旺洛桑多杰喇嘛。(唯色提供)

与此同时,正值英俄两大帝国在中亚各地展开“大博弈”长达一个多世纪(即19世纪初至20世纪初),紧接着是红色布尔什维克用政治暴力将俄罗斯改天换地成苏联,而这正是沙俄贵族尼古拉斯·洛里奇举家流亡的原因。随后的岁月,他深深地与复杂多变的时代风云和数个国家纠葛缠斗的地缘政治交织在一起,以致于,好八卦又好刺激的世界认为,他可能做过苏维埃布尔什维克的间谍,也做过美国罗斯福政府的间谍,与日本有关方面也有接触。当然他的确与他们都有过暗通款曲,他的夫人还一改对红色苏维埃的厌恶而在日记中写“列宁与我们同在”,但至于是不是间谍,这顶帽子可能不太合适。有历史学家认为,在极端时代的背景下,活跃着胸怀地缘政治幻想的人士。也即是说,他们以为自己的乌托邦将在乱世中得以实现,而常常企图借助权力但又往往失败。


位于圣彼得堡的藏传佛寺由喇嘛阿旺洛桑多杰主持建造。(唯色提供)
位于圣彼得堡的藏传佛寺由喇嘛阿旺洛桑多杰主持建造。(唯色提供)

尼古拉斯·洛里奇雄心勃勃,一意孤行,甚至自认为曾有东方圣雄授记他是五世达赖喇嘛的转世;而他认为自己还是东正教一位保护军队和勇士的圣人化身。在远征探险中,他企图利用十三世达赖喇嘛与九世班禅喇嘛的矛盾来树立自己的圣人形象,他不满十三世达赖喇嘛,说十三世是“黄教皇”,而这显然过分了。当他听说九世班禅喇嘛逃往中国的消息,却认为这意味着香巴拉的预言即将实现。


尼古拉斯·洛里奇在库鲁山谷会见尼赫鲁父女。(唯色提供)
尼古拉斯·洛里奇在库鲁山谷会见尼赫鲁父女。(唯色提供)

直到他既无法回到深爱的俄罗斯祖国,又被资本主义的美国没收了寄居之所,而他执念的香巴拉王国或深藏于喜马拉雅山麓,他与全家便隐居在风景优美的印度库鲁山谷,开办了意为“晨星之光”的喜马拉雅文化研究院,日日夜夜绘画、写作、研究、思考,在这里住了十七年之后于73岁的年纪去世,火化后的骨灰埋葬在他终日面对与描绘的山上。去世前几年,他接待了不久担任印度总理的尼赫鲁及女儿英迪拉·甘地,畅谈了印度与俄罗斯的文化合作。印度才是慈悲地接纳无数流亡者的现世中的香巴拉。


尼古拉斯·洛里奇在纽约的博物。(唯色提供)
尼古拉斯·洛里奇在纽约的博物。(唯色提供)

居住华盛顿的藏人艺术家洛桑嘉措(Losang Gyatso)在我的脸书留言:“尼古拉斯·洛里奇在印度马纳里(Manali)库鲁(Kullu)的住所至今仍向公众开放。在纽约有一个美丽的小型博物馆,收藏了他的许多作品,一进博物馆,你便进入了另一个世纪的西藏。”


(文章只代表特约评论员个人的立场和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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