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 | 绿色情报员:鱿鱼不只是鱿鱼 更是政治

2020-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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鱿鱼是中国远洋渔业的支柱,中国鱿钓船横扫公海5至7成捕捞量。(法新社)
鱿鱼是中国远洋渔业的支柱,中国鱿钓船横扫公海5至7成捕捞量。(法新社)

 

漆黑的夜空下,鱿钓船神出鬼没集结在北韩海域,啪地打亮刺眼的集鱼灯,尽管没有定位讯号,卫星上却暴露行踪。“2019年有近800艘来自中国的渔船在这个海域非法捕鱼。”全球渔业观察(Global Fishing Watch)的区域统筹罗可容说,今年研究团队持续追踪,“渔船规模和作业情形蛮类似的。”

南韩海洋水产部10月5日发布报告,2019年在南韩西部海域查获或驱离中国渔船非法捕捞共计6,543艘次,10月以来,每天平均有360艘中国渔船非法进入西部海域专属经济区(EEZ),相较9月增加8成。在全球渔业和海洋团体监督下,中国渔船的海贼行径似乎迟迟未能收敛。

中国拥有全球最大的远洋渔船队,目前约有2,600艘远洋渔船,鱿钓船就占了600多艘,远洋鱿钓囊括中国远洋捕捞量的三分之一。一尾鱿鱼撑起远洋渔业支柱,也招惹腥臭名声,因为鱿钓船大军如蝗虫般横扫主要渔场,违法滥捕、渔业冲突等争议不休。

偷鸡摸鱼的黑暗船舰

7月底,全球渔业观察在国际期刊《Science Advances》发表跨国合作的调查研究报告,“这是史上第一次这么大规模而且长时间观察这些黑暗渔船(dark fleets)的活动。”罗可容指出,这个研究长期追踪在日本、俄罗斯、南韩、北韩周边海域作业的“黑暗渔船”,“这些船只没有公开发送讯号,无法在监控系统定位,形成渔业管理上的漏洞。”

 

由于北韩海域天候不佳,中国渔船停泊在南韩港口。(南韩郁陵郡政府提供)
由于北韩海域天候不佳,中国渔船停泊在南韩港口。(南韩郁陵郡政府提供)

“我们发现,2017年有超过900艘、2018年有超过700艘来自中国的渔船在北韩海域活动。”罗可容说明,庞大的黑暗船舰冲着鱿鱼而来,“预估在2017至2018年的鱿鱼捕捞量超过16万吨,渔获总值约4.4亿美元。”不过,2017年联合国安理会(UNSC)对北韩核子试验实施制裁,禁止外国渔船在北韩海域作业,同时禁止北韩以渔业捕捞权换取外汇,而来自中国的渔船根本无视禁令。

全球渔业观察利用4种不同的卫星技术,进行交叉分析,让黑暗渔船无所遁形。罗可容指出,这当中包括透过船舶自动识别系统(AIS)、可探测目标物材质的卫星遥测技术,了解渔船活动状况,同时以红外线成像的辐射仪,辨别灯火渔业的光源,因为鱿钓船会开灯吸引鱼群,借此可得知渔船位置,此外,研究团队也透过捕捞作业航迹,交相比对后发现,很多黑暗渔船最后回到中国港口。

外界怀疑,这可能是北韩和中国默许的非法渔业活动,因为船只数量和运作模式相当有系统。“这是有可能的,由于目前在国际渔业组织看不到任何北韩的代表,无法获悉有关渔业资讯,而北韩经济较为弱势,先前就有传闻以买卖方式,让他国渔船进行渔业捕捞。”台湾海洋大学海洋事务与资源管理研究所副教授陈志炘说,“严格来讲,要进入北韩的领海水域或经济水域,应该得到核可才有可能。”

全球渔业观察揭开真相后,中国和北韩政府并未回应吭声。“在发布报告前,我们试图跟中国政府取得联系,希望研究使用的卫星技术或资料分析的方式,可以提供给政府参考。”罗可容表示,“我们也乐于协助各国政府强化渔业管理。”

 

全球渔业观察透过不同卫星技术发现,来自中国的渔船在北韩海域非法作业。(全球渔业观察提供)
全球渔业观察透过不同卫星技术发现,来自中国的渔船在北韩海域非法作业。(全球渔业观察提供)

鱿类资源量下滑危机

鱿鱼是高度洄游的物种,没有国界,不过,鱿鱼渔场却很政治化。日本函馆渔民抱怨,这几年拉上来的常常是空钩,2018年鱿鱼的渔获量创下历史最低水平。罗可容指出,根据南韩海事研究机构和日本相关统计资料,“2003年起迄今,两国的鱿鱼捕捞量暴跌8成,鱿鱼族群锐减的情形相当明显。”

上个月,世界自然基金会(WWF)发布的“2020年地球生命力报告”指出,全球野生动物数量在50年内骤减三分之二,主因是森林焚烧滥伐、海洋过度捕捞和野地遭摧毁。陈志炘指出,以鱿类来说,50%以上渔获来自南大西洋的阿根廷鱿、东太平洋的美洲大赤鱿,以及北太平洋的日本鱿,而鱿鱼资源由80年代开发逐渐增加,经过2、30年来,投入的船数大幅成长,甚至出现饱和状态,渔获量也有下降趋势。

陈志炘表示,鱿类生物属于短生命周期物种,容易受到环境变动影响,一但加上过度捕捞效应,在两者都不利的情况下,资源量恢复也会减缓;此外,当鱿类族群大规模消失,牠们原本摄食的小鱼、虾或侵略性较强的小型生物,有机会大量成长,鲸豚或海洋哺乳类生物也因为主要食物减少,转而寻找其他替代食物,连带威胁海洋生态系的稳定和平衡。

鱿鱼争夺战泛政治化

近年来,中国船队在公海捕捞的鱿鱼占公海鱿鱼捕捞量的5至7成,这一场战狼出征的鱿鱼争夺战,无可避免造成地缘政治的紧张,掀起渔业纷争的波澜。

小虾米对大鲸鱼的排挤效应,悄悄在北韩海域上演。“2018年大概有3,000艘北韩渔船在俄罗斯海域非法作业。”罗可容摊开全球渔业观察的分析数据,北韩渔船通常是木造船,灯火亮度也远不及商业渔船,“我们再比对这些渔船的数量和时间,推测跟来自中国的渔船有关,可能在竞争下,北韩渔民被迫涉险到其他海域作业。”

 

鱿鱼争夺战掏空资源之际,也引爆地缘政治的紧张。(美联社)
鱿鱼争夺战掏空资源之际,也引爆地缘政治的紧张。(美联社)

一出出讨海人的悲剧跟着浮现,“北韩的木造船被冲刷到日本海岸,有些船没有人,有些渔民已经死亡。”罗可容持续关注相关调查报导,从毛骨悚然的“海上幽灵船”,到北韩东部港口的“寡妇村”,北韩渔民成了非法滥捕下的环境难民。

不只北半球渔场,鱿鱼争夺战的烟硝味也弥漫南半球。全球渔业观察的最新卫星数据分析显示,9月有近400艘外国鱿钓船蠢蠢出没秘鲁专属经济海域的边界。

在2、3个月前,300多艘中国渔船浩荡集结在厄瓜多尔的加拉帕戈斯群岛海域,厄国军方指控,这些渔船在某些时间点关掉追踪系统,避免活动被监控。去年,阿根廷海巡舰逮到越界捕捞的中国渔船,警告后还遭冲撞,最终开火捍卫渔权。

“东太平洋传统的鱿鱼作业渔场,位在秘鲁东部和智利北部交界处,同时高渔获大多落在200海里的经济水域边界。”陈志炘表示,“2013年在赤道水域、厄瓜多尔的加拉帕戈斯群岛外海,又发现美洲大赤鱿新渔场,因此近年在公海和沿岸国经济水域常出现争议。”

披上战袍的远洋渔业

陈志炘分析,中国在各个公海水域的渔业争夺,有高度策略性的布局,包括投入的远洋渔船数量、渔民人数和科学研究都大量增加。

1990年代中期,中国积极发展投资远洋渔船,特别是远洋鱿鱼船,陈志炘指出,当时由于公海资源尚未完全管辖,中国认为有利可图,同时在区域渔业管理组织正式运作前,先占有地盘,日后可取得有利的渔船数和捕捞量配额,另一方面则是着眼海上粮仓,满足庞大人口的粮食需求,目前各个洋区几乎都有超过300艘的中国渔船进行捕捞作业。

中国船队大规模捕捞鱿鱼,最近成了南太平洋区域渔业管理组织(SPRFMO)的讨论话题。根据该组织的科学委员会报告,2019年在南太平洋捕捞鱿鱼的中国远洋渔船有516艘,从2010年以来,中国渔船数增加了400%,成长速度惊人。

10月初,南太平洋区域渔业管理组织召开视讯会议,针对鱿鱼资源管理进行协商,“目前大家的共识是以渔获努力量作为初期控制的手段。”参与会议的陈志炘说,“不过,至于要采用渔船数或是其他限制,技术面要再进一步讨论。”

 

中国鱿钓船配备强力集鱼灯,捕捞能力远胜沿岸国的传统渔船。(南韩郁陵郡政府提供)
中国鱿钓船配备强力集鱼灯,捕捞能力远胜沿岸国的传统渔船。(南韩郁陵郡政府提供)

自主休渔救得了鱿鱼?

面对鱿鱼资源逐年维持低位和国际抨击压力,今年中国首度实施公海自主休渔,7月起在西南大西洋的公海指定海域展开为期3个月休渔期,东太平洋公海也于9月启动休渔。陈志炘认为,中国采取技术性手段限制,相较渔获努力量的设限,休渔作法的有效性和强度显得稍弱。

中国农业农村部指出,7至9月在东太平洋公海实施休渔,对保护鱿鱼产卵群体、恢复资源补充量能起到积极作用。不过,禁渔期却未必和产卵季重叠,陈志炘表示,目前东太平洋的美洲大赤鱿仍无完整的生活史资讯,因为牠们属于跨界高度洄游的物种,跨越的海域从智利、秘鲁,到公海、厄瓜多尔,专家迄今依旧难厘清主要产卵期在哪一个时间、哪一个阶段。

陈志炘强调,针对跨界高度洄游的鱿类生物,透过国际渔业组织,各国以共识型方式进行渔业合作和管理,更能达成鱿鱼资源的可持续利用目标,但前提是所有参与的会员或会员国都能遵守规范。

全球渔业观察也积极推动国际合作,借由科学证据的分享和技术支援,建立良性的渔业秩序。罗可容表示,各国政府必须先做好监管机制,例如每一艘渔船装设定位系统,同时拥有完善的监控系统,全球渔业观察希望透过跟各国政府、研究机构合作,提升渔业资讯的透明度,减少监管成本,也协助各国政府进行更好的沟通。

中国作为渔业大国,管得住贪婪的鱿钓船吗?这或许是一个政治问题了。

 

撰稿:麦小田 责编:许书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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